●王君夏
　　王曾祺曾寫過一篇《葡萄月令》，淳朴自然，閑适自在。看似不經意的東拉西扯中，葡萄逐月的生長狀況，根、藤、蔓須、葉、果實在不同時節的狀態一一呈現。如在目前，人的勞動和著對葡萄的感情在老人家豁達開朗的人生態度籠罩下，透過閑适的筆墨慢慢地渲染開來，使這閑淡有了滋味，這閑适有了意味。這种筆調，舉重若輕，与葡萄的脾性确是般配，這我自然知道。況且生在葡萄之鄉，耳濡目染之下，必當有話可說。輪到自己提筆，陡生“眼前有景道不得，崔顥題詩在上頭”之嘆，只得另辟蹊徑，說點別的什么。
　　小時候，不要說葡萄，就是苹果、桃子之類的普通水果，一年也難得吃上几回。在我的印象中，母親給我吃的，大部分是多少有點“坏”了的苹果，心里就不免怀疑：媽媽怎么老是給我吃“坏”苹果呢？那些光鮮的苹果哪里去了？后來知道，因沒錢多買，為著多放几天，免得我們几個孩子吵鬧，那苹果放不“坏”，是舍不得吃的。你想，這种情勢之下，同族五大爺家里的那棵“龍眼”葡萄，該有多么的金貴？
　　這棵“龍眼”真的是有年歲了。已看不出哪是主干，几根粗藤盤根錯節，扭曲而上，忽然就發散出万千枝條，將小小庭院遮蓋得密不透風。春上葡萄發芽，我們同族的几個孩子就圍著亂轉，東瞅西望，老嫌那芽儿長得太慢太慢，日頭從東方爬到了頭頂，又從頭頂滑到了西方，最后滾下山去，那芽儿還是一點儿也不見動彈，真能急死個人！葉子還是在我們的盼望中逐漸長大，是黃暈的底色中暈染了淺綠，脈絡曲突宛轉而有跡可尋。終于吐須了！這時候五大爺端坐在葡萄架下，眯著眼睛，似睡非睡的樣儿。一般他是不讓我們靠近葡萄架的，可是他哪里會有我們這許多功夫？瞅他不注意的空當，從新抽的枝條上薅下一支葡萄須，兔子一樣蹦跳著出去，急忙忙往嘴里一塞，清新透骨的酸澀与甜絲混合的香味儿招惹得口水洶涌，余香數日不絕。匱乏的生活使人感覺靈敏，丰裕的日子讓人覺得百味不香。
　　葡萄還泛著青翠，孩子們已不知“巡視”過多少次，甚至哪根枝上結了几串，都默記得爛熟于心。大家卻都不去動。五大爺吩咐過，誰要動了，葡萄熟時，就沒誰的份。終于挨到葡萄成熟，芳鮮圓綻，輕明晶透。大家如同過節，每個孩子各得一串或半串，如同捧著一怀翡翠瓔珞，摘下一顆，芳香扑鼻，未入口人已醉了。現在想來，吸引我們的也不獨是為著吃。五大爺是講故事的好手，眾小子在葡萄架下將老人團團圍定，里外數層，听他講花妖狐魅，梁山好漢，神仙老虎狗，七星看北斗。清明的夜晚或者朗潤薅抬頭瞪眼，凝神聚意，其時，風微微地吹，藤微微地動，葉微微地響，仿佛人在世外，物我兩忘，今日想來，仍讓人低徊。
　　自然的榮枯輪回与人世的生老病死息息相關。我們長大的時候，五大爺駕鶴西去了，那棵“龍眼”也已老得不成樣子。而那棵“龍眼”的子孫和它們的不同形色的近親，早在這一方土地繁衍開來：玫瑰香，紅地球，美人指，澤香……現在，人家的葡萄園滿山遍野，成熟季節，“仿佛諸天瓔珞會，飄揚，珠母輕盈出海洋”。
　　“西園晚霽浮嫩涼，開尊漫摘葡萄嘗。”秋涼如水，微風盈袖，且放縱了心情，輕酌慢飲，摘取甜美的葡萄，品嘗生活的盛宴。